我大嫂叫林小娥。说句平正话，大嫂这个东说念主不坏，勤勉、颖慧、会过日子，嫁过来这些年，家里地里的活没少干。可即是那张嘴，的确让东说念主头疼。

说动听些叫心快口直，说从邡些，那即是大嘴巴。

好多时候语言不外脑子，思到啥说啥，也非论步地、非论日子。你要说她有坏心吧，也不是，可即是让东说念主听了不惬意，像吃饭嚼到沙子，吐出来不是，咽下去更疾苦。

为这张嘴，母亲没少责怪她。可大嫂老是一脸无辜：“妈，我又没说什么，我这东说念主您还不知说念？心快口直！”

母亲叹语气：“心快口直不是邪恶，可你也得分时候啊。”

大嫂嘿嘿一笑，转头该咋样还咋样。

咱们姊妹四个，家里女孩交替是大姐秀兰、二姐秀英、我老幺秀梅，老迈是家里唯独的男孩。

父亲在我十岁那年走了，母亲把咱们四个拉扯大梗阻易。

咱们三个许配后，各自有了我方的家，但过年回娘家上坟，是雷打不动的法例。

咱们这的习惯，大年三十要去坟地里祭拜先东说念主，烧纸、摆供品、叩首，请先人回家过年。转头后才启动贴春联、包饺子、吃团年饭。

那年三十一大早，我和大姐二姐就约好了，沿路且归，赶在中午前把坟上了，下昼好热吵杂闹团年。

二姐那天路上阻误了。咱们左等右等不见东说念主，老迈急得在院子里往还转悠，母亲坐在灶房里，一边烧火一边念叨：“秀英这丫头，怎么这样拖拉。”

大嫂抱着胳背靠在门框上，也不知说念等了多久等烦了，张嘴就来了一句：“二姑子这是计算等天黑了再来啊？天黑了上坟，给谁看呢？”

二姐正好一脚跻身院子，听得澄澈，骤然黑了脸。

大过年的，“天黑了上坟”这种话，谁听了不膈应？

大年三十上坟，那是请先人回家过年，是体面事、吉祥事。天黑了上坟，那叫什么事？烧纸钱给孤魂野鬼看吗？

二姐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，硬邦邦地说：“大嫂，你这说的什么话？大过年的，你是咒谁呢？”

大嫂还不知说念我方那句话有多重，还笑嘻嘻地说：“我即是说你来得晚嘛，又没别的意思……”

二姐忍不住翻了个冷眼。

大姐马上拉住二姐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别跟她一般见识，大过年的。”

母亲从厨房出来，几步走到大嫂跟前：“快！呸两口！大过年的，这话能璷黫说吗？”

说着，母亲身己先朝地上狠狠吐了两口唾沫：“呸呸！童言无忌。”

大嫂这才以为差别劲，讪讪地随着“呸”了两声。

母亲瞪她：“小娥啊，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有个把门的？大年三十，‘天黑了上坟’，这是东说念主说的话吗？”

大嫂低着头，嘟哝了一声：“我又不是成心的。”

母亲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马上打理东西去上坟，别再说这些丧气话！”

东西早就准备好了，一篮子纸钱、几样供品，还有一瓶酒——那是大嫂有意去村里小卖部买的散装白酒，说老爷子生前就好这一口。

咱们一群众子东说念主，重兴旗饱读往坟地走。母亲腿脚不好，没让她去，在家看着煮肉。

坟地在村东头的坡地上，有些远，要走二十来分钟。

几个孩子小，跑前跑后地疯。大嫂家的是个小子，叫壮壮，那年九岁，猴头猴脑的，跟他妈相似放纵不羁。二姐家的叫小伟，十一岁，比他大两岁，懂事些，但亦然个皮实孩子。

两个孩子你追我赶，在前边跑得欢实。

大嫂在后头喊：“慢点跑！别摔了！”

话音还没落呢，壮壮和小伟跑得急，一头撞到大嫂身上。大嫂正拿着酒瓶，被这一撞，手一松，“啪嗒”一声，酒瓶掉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瓣，酒洒了一地。

大嫂俯首看着碎酒瓶，赞佩得直咂嘴：“哎呀！新买的酒！这熊孩子……”

壮壮和小伟知说念我方闯了祸，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动。

大嫂赞佩酒，嘴上就没把住门，气呼呼地来了一句：“跑这样快，赶着转世啊！”

二姐原来心里就憋着火，从进门被大嫂那句“天黑了上坟”膈应到现时，这会儿又听大嫂说“赶着转世”，再也忍不住了，几步走过来，冷冷地说：“大嫂，你这嘴上能不成系个裤腰带？”

大姐马上拉住二姐：“秀英，少说两句。”

大嫂也知说念我方说错了话，忙陪笑容：“二姑子，我这嘴你又不是不知说念，冲口而出。我这不是赞佩酒嘛，你说这大过年的，小卖部都关门了，思买都买不着了……”

二姐没理她，扭及其去。

大姐在一旁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大过年的，群众都少说几句。不即是一瓶酒嘛。”

大嫂持续陪着笑容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我这嘴又没开过光，说了能算啥？没事没事，群众别往心里去。”

我听了这话，心里总以为怪怪的，可又说不上来那处差别。

老迈在一旁皱着眉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行了，走吧。”

到了坟地，老迈领着咱们把纸钱烧了，把供品摆上，天然莫得酒了，如故顶礼跪拜磕了三个头。

上完坟转头，群众心里那点不骄贵也差未几散了。大过年的，谁还能真记仇不成？

到家后，母亲如故把肉炖上了，灶房里轰轰烈烈，飘着肉香。几个女东说念主钻进灶房沉重，老迈去贴春联，几个孩子又在院子里疯跑。

有说有笑中，下昼那点不骄贵安详被冲淡了。

团年饭吃得还算吵杂。到下昼三点多，咱们几个许配女计算且归了，毕竟家里还有公婆在呢。

大嫂骤然问了一句：“壮壮呢？壮壮跑哪去了？”

群众这才详实到，其他孩子还在院子里玩，只壮壮和小伟不见了。

老迈说：“可能跑出去玩了，没事，须臾就转头。”

咱们几个大东说念主也没太注重，农村孩子嘛，过年不都是满村疯跑。

可等了十来分钟，如故不见东说念主影。

二姐有些急了，喊了一声：“小伟！小伟转头！要走了！”

没东说念主应。

院子里空荡荡的，唯有春联被风吹得“哗啦哗啦”响。

大姐说：“别是去小卖部买炮了吧？那俩小子最爱放炮。”

大嫂一听，以为有意思：“那我去找找。”

说完就往外走，二姐也随着去了。

小卖部在村口，步碾儿不到五分钟。大嫂和二姐去了没多久就转头了，颜料都不太面子。

大嫂说：“小卖部的东说念主说，那俩孩子半个钟头前买了炮，就走了。”

老迈站起来：“别慌，群众分头找找。”

一家东说念顾主不上别的，马上分头去找。

我带着我方的妮儿，沿着村西头一齐找往时，一边走一边喊：“壮壮！小伟！”

走了差未几二颠倒钟，到了村西头的田坝子上，骤然看见一只鞋，小伟的。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马上循着声息跑往时。

那是一派菜地，地头上有一个蓄粪池——四四方方的，大略两米见方，是村里东说念主为了积肥挖的，冬天雨雪蓄积泰半池水。

我跑往时一看，总计这个词东说念主马上就傻了。

池子里趴着两个孩子。

一个面朝下，一个歪在一边，都一动不动。

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，嘴张了半天，才喊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喊：“来东说念主啊！快来东说念主啊！在这儿呢！”

妮儿被我吓哭了，我哆嗦着让她跑且归喊东说念主，我方趴在池子边，伸手去够离得近的阿谁孩子。

我先捞起来的是小伟，周身湿透，脸冻得发青，还有语气，嘴里往外吐水。我又去捞另一个，是壮壮，可我的手刚遇到他，心就哀莫大于心死——孩子全身都僵了，少量热气都莫得。

我非论不顾地把他往岸上拖，粪水溅了我悲怆一脸，我顾不上恶心，用力拍壮壮的脸：“壮壮！壮壮你醒醒！你别吓唬姑啊！”

老迈和大姐他们听到动静跑了过来，大嫂跑在最前边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壮壮！壮壮！”

等大嫂看到池子边躺着的两个孩子时，她总计这个词东说念主像被抽空了相似，腿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
她扑到壮壮跟前，抱起孩子的头，拚命摇，拚命拍：“壮壮！壮壮你睁开眼望望妈！壮壮！”

老迈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壮壮的鼻息，又摸了摸孩子的脖子。他的手抖得横蛮。

“快！送病院！”老迈抱起壮壮，疯了相似往回跑。

大姐和二姐抱起还有语气的小伟，也随着跑。

壮壮没救转头。

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，医师说，孩子溺水时候太长，早就莫得了人命体征。

小伟命大，灌了一肚子粪水，又在卫生院住了好几天，总算捡回一条命。

其后听小伟说，那天他和小伟买了炮仗，去田庐玩，把炮往粪坑里扔。壮壮蹲在池子边上往下扔，池子边的土冻过以后酥了，他一用力，眼下的土塌了，总计这个词东说念主就栽了进去。

小伟看他掉下去，急着去拉，可他也没站稳，随着滑了进去。池子四四方方，池壁是垂直的，离岸有几十公分，又滑又陡，爬不上来。两个孩子在水里扑腾了几下，安详就不动了。

这些话，大嫂听完，一句话没说，回身进了屋，关上门，一整天没出来。

那之后，大嫂像换了个东说念主。

以前阿谁话多嘴碎、啥都敢说的林小娥，骤然就不语言了。一天到晚，她能说不了十句话，即是跟老迈，亦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
以前她在村里走到哪说到哪，谁家的闲话都要接两句，如今见了东说念主，低着头就往时了，别东说念主跟她打呼唤，她也仅仅凑合扯个嘴角，算是个笑花样。

母亲那段时候老得终点快，头发白了一泰半。她嘴上不说，可我知说念，她心里怨大嫂。

有好几次，母亲坐在灶房门口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大过年的，啥话都敢说，啥话都敢说啊……‘天黑了上坟’，‘赶着转世’……这嘴哟，这嘴哟……”

说完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我劝母亲：“妈，那都是赶巧了，跟大嫂说的话不蹙迫……”

母亲摇摇头，不语言，持续掉眼泪。

其实我心里也不是莫得思过。大嫂那两句话——“天黑了上坟”、“赶着转世”——每一句都跟死沾边。说第一句的时候，母亲拉着她吐了唾沫；说第二句的时候，她我方还说“这嘴又没开过光”。

可谁能思到，偏巧就碰上了一连串的巧合。

壮壮的坟，就埋在父亲坟摆布那片坡地上。

每年上坟的时候，大嫂从来不走到跟赶赴。她就站在远远的路边，等着老迈烧完纸、磕完头，再随着沿路且归。

她也不哭，即是站着，木木地看着阿谁标的，见识空荡荡的，像看不明晰什么似的。

壮壮走了以后，二姐很少转头了。

她总以为，那天要不是小伟跟壮壮沿路去玩炮仗，壮壮兴许就不会出事。天然其后谁也没说什么，可二姐心里过不去这说念坎。每次转头，大嫂嘴上不说啥，可那种千里默比啥都让东说念主疾苦。

两家就这样远了。

母亲辞世的时候，过年过节还凑合能把东说念主凑都。母亲走了以后，咱们姊妹三个天然还走动，可到底不如从前了。

这些年，我偶尔会思起大嫂那天说过的那些话。

有时候我在思，那句话到底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巧合，如故一连串的巧合刚好凑到了沿路？

可非论怎么，有一件事是真是：大嫂那些话，照实凶险祥。

不是因为她的话有什么魅力，而是因为——

好好的一家东说念主，大过年的，你不说动听的话，非得说那些堵心窝子的话。话说出来，别东说念主心里不喜悦，家里氛围随着压抑，负面心绪暗暗覆盖世东说念主；万一正好遇上祸事，我方一辈子都会被心结困住。

大嫂这辈子，即是最佳的例子。天然其后她又生了孩子，可谁也不是壮壮。

老迈有一次喝醉了，跟我说：“你嫂子这辈子，嘴是欠了点，可她也一辈子困在了当初那句无心的话里。你能说她是个坏东说念主？她不是坏东说念主。她即是——即是管不住我方那张嘴。”

是啊，大嫂不是坏东说念主。

她干活自由，对老东说念主孝敬，对咱们几个姑子，也没啥外心。可即是那张嘴，困住了她我方，也安详提议了这一家东说念主。

是以我现时也常跟妮儿说：逢年过节，见东说念主要说吉祥话。

不是迷信，是图个快慰。

你说句“新年好”，别东说念主听着欢腾，你我方也清闲。你非得说那些丧气话，别东说念主心里膈应，你我方也不见得喜悦。

语言到底有莫得力量，我说不好。

但我知说念，有些话，说出来容易，思收且归，这辈子都没契机了。

就像那天大嫂摔碎酒瓶随口吐出的那句话。

酒瓶碎了不错再买，可话说出去了开云kaiyun.com，就再也收不转头了。